盛传·很博客

阳光像一道神电，挟着光明照耀着整个大地。

八月的正午。人们都尽力地找个不被阳光覆盖的阴影里，等待着一场杀戮。

一场什么样的杀戮呢？

你都随着人流涌到了东市，这杀戮场，你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？！那就钻进那人山人海里，随便听听吧。

 

叮——叮——

曾有一户外乡人来我家旁打过铁的，现在听到这声音，真是熟悉而亲切，居然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铁匠家的女儿。我们把床帐缓缓拉开，逼真得像一场大戏开幕，然后那女孩，舞起大人的衣袖唱起袅袅乡剧。和着外面的打铁声，也别是一番乐趣。

而此时，风很安静，只传来打铁的铿锵声，间隙着几声高远的蝉嘶，还有火在风鼓怂恿下呼呼地跳跃声。打铁汉子汹涌的汗水，依然掩饰不住他的龙章凤质、天资自然。

人生有两种醉法。一种是当时特别流行的，而且一直流传下来的醉法——当他与朋友们淋漓一醉时，山涛，另一个嗜醉者，不禁脱口而出地赞叹：“其醉也，巍峨若玉山之将崩！”另一种呢，是他此刻正体验着的——陶醉——陶醉是一种空灵，澒蒙无边，只能在人生片刻觅得的了无牵挂。

此人就是嵇康。

在嵇康两字之前，还可以加上许多字，譬如思想家，譬如文学家，又譬如音乐家。而此时，他刚吃了一帖五石散，正在挥汗如雨——打一块好铁。

如果这世间是一块铁，他愿意去百炼千炼，如果炼就的过程毫无此刻的舒畅，他依然愿意去百炼千炼，炼一块好铁。如果这人生是一块铁——不用如果了，人生就是一块铁，被人炼来炼去——但未必有好锤好火，更难找一双好手。

这是一幅很好的风景。一棵繁盛的大树底下，嵇康搭了一个铁匠铺，没有棚顶。一条长长的铁丝从高高的树枝悬下，离炉火三尺而钩，暖着一壶酒。背后不远是一条流向洛水的小河，清澈见底，河边散着几只西瓜。那是昨天东村老坚拿来的，嵇康帮人打铁从不要酬劳，不过对于几只西瓜，他倒是很乐意接受的。

五石散的劲显出来了。

对于“五石散”，是有必要介绍一下的——因为“五石散”是一种毒药。

汉时，没有人敢吃。

不过现在很多有钱人都吃了，因为魏明帝时的大人物何晏，已经带头吃了。

五石散的主药有五样，石钟乳，石硫磺，白石英，紫石英，赤石脂，另外还有一些辅药。这药人吃了能转弱为强，但因为吃这药非常麻烦，所以穷人一般都不吃，假使吃了之后，一不小心，就会中毒身亡。

五石散刚吃下去，倒不怎样的，后来药劲显了出来，就得去“散发”。倘若没有散发，就有弊无利了。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，非走路不可。走了之后，全身发烧，发烧之后又发冷，普通发冷宜多穿衣服，吃热的东西。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：不穿衣，吃冷食，以冷水浇身。如果衣多而热食，那就非死不可。因此五石散又叫寒食散。但有一样却可以热食，那就是酒。吃了散之后，因为发热，所以都穿宽衣；而且皮肤会变得很容易磨破，所以不能穿鞋，只好穿木屐；新衣太硬，所以衣服穿上后就不常洗，于是就长虱。所以那个时代的有钱人和假装有钱的人，都宽衣木屐，扪虱而谈。

嵇康也喜欢吃五石散。嵇康不相信凡事都有陈规，就喜欢与众不同。天下有许多许多人在吃药，但嵇康的吃法依然与众不同，别人散发是去走路，而他去打铁。不是很好吗？就像今天，打铁，然后全身如火中烧，然后发冷——喝炉上的酒，吃西瓜，再跳进河里洗一个澡。

打了一会铁，然后在旁边拉几下风箱。嵇康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，今天之前，总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默默地拉着风箱帮忙的。那人叫向秀。如果人们总要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些字的话，向秀可以称为文学家，虽然他更喜欢的一个称谓是嵇康的好朋友。他是一个对朋友很随和的寡言的人，文章写得好，精通《庄子》，却喜欢帮着嵇康打铁。有时候，比如今天，他又上了赶往山阳的路，去帮吕安种菜。

朋友不是在没有的时候想起有他的好处的。比如现在想起向秀，并不是因为身边缺个拉风箱的人，而是怀念那种相处一起的感觉。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多，他们都不是喜欢谈论别人是是非非的人，但可以谈谈他们共同的朋友，阮籍，吕安，或者山涛，以及吕安的哥哥吕巽。或者单纯是怀念一种有朋友在身边的味道。

嵇康抬起头，拭了把汗，无意中向着洛阳城外的这条僻乡小路望了望。真是奇怪，远处居然扬起一股飞尘，向着自己的铁匠铺蜿蜒而来。

一支华贵的车队冲此而来。车队的中心，是深受朝廷宠爱的贵公子钟会。钟会是大书法家、前太傅的钟繇的儿子，而后来，他将超越他的父亲，因为他将与邓艾一起征蜀，并消灭这个诸葛武侯曾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家。

一个人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，是一个人的自由。而且，也可以当作他的隐私。嵇康就是这样想的，他不愿意有人打扰他的打铁，因为一些人的特立独行，总会被人效仿成俗劣不堪的时尚。于是，在他眼里，世上就有了太多的作秀——他不愿让真正自然的人看他打铁是作秀，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吃药需要散发，他依然喜欢打铁。

嵇康仅仅回过一次头。当他看清那为首的钟会时，他便没有再回过头。而且，他还换了一种打铁的方式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两脚伸直岔开，低头锻他那块尚未成形的铁块。因为这个样子很像一只簸箕，所以就叫箕踞，是一种非常傲慢的坐法。

嵇康很不愿搭理钟会这种人。当时流行的清谈世界，傅嘏、刘劭、钟会等的名理派与嵇康、阮籍、夏侯玄等的玄论派水火不容，那也只限于学问，而钟会投靠司马氏为虎作伥，却令嵇康不可容忍。虽然，他还记得，曾经，钟会可爱而胆怯地将他写的《四本论》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住处的窗户里，希望能让自己看一眼。

钟会显然是对自已很尊敬的，嵇康心里明白。那时的钟会也已经是名理派内主张才性合的领袖了，《四本论》是一本好书，融汇了名理派下同异离合四派的精义，无论名理派还是玄论派的清谈家，对此都很推崇的。然而最终，学问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气节。

空气在天地间凝结，安静而固执。钟会的眼神，一步步由期待转成尴尬，最后在无数双注视的眼睛下，变成悻悻。看了很久，嵇康仍在敲打着手中的铁块，没有回头的意思，钟会青着脸，向从宾们扬扬手，上马驱车。

“何所闻而来？何所见而去？”突然打铁声停住了，嵇康依然没有回头，但毕竟开口了。

钟会一惊，立即回答：“闻所闻而来，见所见而去。”

钟会回答得没有给嵇康再次开口的余地，虽然没有人相信，他还会再说一句。但毕竟钟会回答得相当巧妙而赌气。几声鞭声响起，庞大的车队向着洛阳而去了。兴冲冲从大都市而来，恨悻悻向大都市而去，那里盘根错节，是这个国家政治的中心。

如果巧一点，如果钟会来于昨天，或者，向秀走于明天，或许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吧。他是个不喜欢做官的人，因为他不喜欢跟官僚们在一起。但他明白作为官员的意义，而且，他是个比较随和的人。也许向秀在，他会选择一种方式跟钟会打个招呼，或者为嵇康做个自嘲——虽然他心里很明白，他会失去眼前的朋友，但他更懂得生命的意义。他爱着的人，他愿意让他活得尽量好，仅管有时候，需要牺牲一下自己的尊严。所以最后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，他终于选择了做官。

而这个嵇康，偏偏连头也没有抬。

前因，是我抡锤；后果，是出好铁。

 

嵇康与向秀在打铁时一再被提及的山涛，是一个比向秀更温和的人，在朝中担任尚书郎，一个很大的官，但依然是一个很可靠的朋友。

但当山涛不愿再为官时，他遇到了麻烦，因为朝廷要他推荐一个合格的人来继任他的位置，他立即想到了嵇康。

于是，中国文学史上最最有名的一封绝交书从嵇康手中愤怒寄出，收件人是一脸无辜的山涛。很快地，这封长信在朝野传了开去。不就是不想做官吗，你偏偏列出七不堪二不可，对朝廷这么地不合作——看看，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，当今的商汤武王周公孔子，就是老子，你居然……——司马昭不禁怒从心头起。

向秀又来到了嵇康的身边，这让嵇康的心里好受了许多。朋友是无价的，当你苦闷时，身边的朋友就是解你的药。

但是这次向秀只在吕安那边呆了半个多月，回来后也一脸惆怅。真不知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，嵇康很不安，最终，终于向向秀提及了自己的疑惑。

向秀说出了自己的不安。他住在吕安家的时候，发现嫂子看他的眼神透露着许多殷勤。

人情无常，世风日下。除了这些，嵇康没有再说什么话。如果一个人的心想要离去，那么留下身体又有什么用呢？

还是去会会朋友吧，大家都好久没有在一起聚聚了。嵇康一口答应了向秀的提议。

天下闻名的“竹林七贤”，今天全到齐了。嵇康、阮籍、王戎、刘伶、向秀、阮咸，还有被嵇康痛骂一顿的山涛。

喝酒，畅谈，抚琴，长啸，听竹林如海的歌声。虽然嵇康没有和山涛说一句话，但大家依然像从前一样快乐……

但是不久，嵇康和向秀共同的朋友吕安，被哥哥以“不孝”告上了朝廷。终于，吕安的哥哥吕巽勾搭上了弟媳，并偷偷占有了她，然后又害怕了，便闹起了这场震惊远近的官司。

当曹丕当上皇帝的时候，他是汉献帝禅让的天下；眼下，朝廷的真正统治者司马昭心里盘算的，是受魏帝禅让的天下。因为帝位是禅让的，所以不能太提那个“忠”字了，于是他们便以孝治天下。于是这不孝，便成了不可不杀的大罪。

好朋友受了如此的冤枉，而且是被他的哥哥、自己的另一个好朋友诬陷，嵇康不禁拍案而起。于是，另一封满怀悲愤的绝交书又从嵇康手中掷向吕巽。

钟会看到了报复的时机，便向司马昭大大诽谤了嵇康一通。说嵇康在淮南母丘俭反叛的时候，曾经想去投靠。况且嵇康是大名人，一向言论放荡，诋毁礼教，败坏世风，正好趁这机会除掉一患。

作为不孝者的同党，嵇康从铁匠铺被潜来的兵丁逮捕。

 

那天天气很好，嵇康一人在河中洗澡。向秀回家去了，他要专心地注《庄子》去了。当他爬上河时，他发现一队兵丁正在向着这边匐匍前进。

嵇康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，并一声长啸。阮籍的长啸可以声闻五百步之外，其实嵇康和他并不相上下，而且一样的清越激昂。啸声是提醒那些兵丁，嵇康是不会如此胆小逃跑的。

嵇康很喜欢游走在山林洞穴，拜访天下名士的。从前，他曾拜访过一个叫孙登的。孙登是个怪人，终年生活在山间洞穴，弹琴读《易》，而且无论冬夏，总一身单衣。可是不管用什么办法，嵇康都不能让孙登跟自己说一句话，他只顾自己弹琴，而且知道嵇康是天下有名的琴师，于是他就弹只有一根弦的琴，让嵇康百思不得其解。最后，没有办法，嵇康只有选择离开。也是在转身离去之时，孙登才开口说话：“少年才优而识寡，劣于保身，其能免乎？”

是的呀，这争斗无休的乱世，暗无天日，孔融、祢衡、何晏、夏侯玄，那么多如雷贯耳的名字的拥有者，最终都成了刀下之鬼，什么时候轮到了自己，也不是什么奇怪事。乱世为人最可怜呀！看看那么多人，整日醉得昏昏沉沉地避世……

司马昭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：判处嵇康、吕安死刑，立即执行。

许多时候，灵魂是圣洁的，而身体，却依然无法摆脱俗世的罪恶。

 

嵇康身戴枷锁，被一群兵丁从大狱押到洛阳的东市，人来人往的繁华地，就是一个刑场。

昨天，嵇康的哥哥嵇喜来看望他了。他们相对而坐，没有说话。当哥哥最终叹了口气，转身离开时，嵇康说了，哥，明天把我的琴带上吧。

大刑将至，嵇康反而心情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不平了。他已经将自己刚满十岁的儿子嵇绍托给了山涛，他知道山涛是个光明磊落的人，不会因为绝交信的事，而对不起一个死去的好友的儿子。而且，他也给儿子写了篇《家诫》，教儿子做人的一条一条道理。后来他的儿子果然严遵家训，他在一场战斗中，不顾别人纷纷逃散，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皇帝，结果被杀，血溅帝衣，成了后世忠君的楷模。

这就是断头台吗？嵇康一笑，比人们想象得要好得多，因为看看台下，有那么多的人，送你一程。

人群从后面开始骚动，一股人流挤向前场。原来，有三千名太学生，居然来这刑场请愿，要求朝廷赦免嵇康，并且还给嵇康找了个借口，来担任太学的导师吧。

朝廷一声冷笑，嵇康知道，谁都无法改变，他自己也不想改变自己。

不应该让这么多人空来一场的。嵇康抖擞一下精神，然后对在旁送行的哥哥嵇喜说，哥，把我的琴拿上来吧！

官员除去了嵇康身上的枷锁，因为天下人都知道，嵇康有一首名曲，叫做《广陵散》，天下就只他会演奏了。他擦了擦颈上和手腕被木枷磨出的血——那是因为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原因，身上的皮肤脆弱得几乎受不了衣服的磨擦，更何况那些粗陋的刑具了——将琴轻轻放好，然后席地而坐。低首，锁眉，凝思，舞起长臂，然后“叮”一声响，最后的绝响开始了。

《井里》——《别姊》——《亡身》——《冲冠》——《投剑》——《呼幽》——《长虹》——《发怒》——《寒风》——《峻迹》——《取韩相》。

世间相传，这《广陵散》是嵇康游走洛西，暮宿华阳亭时，相遇古人得传，嵇康的外甥曾经想学，被他断然拒绝。而其实谁知道呢，描写聂政刺韩相的《广陵散》，却是嵇康自己所作，寄托着自己对司马氏的满腔忿怨！

黑鸦鸦的人群没有一点声音，琴声弥漫在四面八方，忽如山间溪水泠泠，忽又碧海骇浪澎湃。音符本无哀乐，但这动听旋律，却让人都听出了激愤！

当琴声停止，嵇康蓦然站起，仰天叹道：“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！”

刑场上一片寂静，只有琴音仍绕在耳边不去。

 

行人渐次散去。一路人道：一个人到底为了什么而活着？

没有人回答。

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
——我听说嵇康写了篇《家诫》留给自己的儿子，里面都教他儿子怎样小心地做人，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。比如有一条，说长官处不能常常去，更不能留宿——这不是说要他儿子以后做官吗？又有一条说宴饮时如果有人争论，你要立刻离开，免得在旁被逼着做仲裁，被你说不对的那方见怪；还有如果别人要你喝酒，就算不愿喝也不要坚决地推辞掉，必须和和气气地拿着杯子…………

没有人回答，那路人只好自问自答：也许他想改，可是已经深陷到“嵇康模式”里去了，自己就算有心，也无勇气去改变这名节了。如果没有想过改变，那为什么会有留给儿子的那么多思考呢？

所以后来，人们讲起嵇康，便是一身的傲骨，从来没有低过头，而且潇洒一曲广陵散，然后从容赴死。而他最好的朋友阮籍，人们总免不了提及那篇虽然被迫但却谄谀的、劝司马昭进进封晋公的《劝进箴》。

和嵇康一起打过铁的向秀呢，为了保全生命于乱世，只得选择了做官，而且一步步做到了散骑侍郎、黄门侍郎、散骑常侍。曾经，他也主张无为政治，然而他所主张的无为政治，是进步而积极的“任自然而不加巧”，可是现在呢，他选择了只做官，不做事，消极的无为了。

 

一个人的灵魂，是最深最深的地方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触及。

有时候，对于自己，也是一个永不得进的死角。